[size=4][b]崔颜[/b][/size]

[一]

崔颜迁至江再微那背山面海的大宅。
白色香花遍布,海风来时,花瓣闪动,如无济于事的扑翼。
令崔颜十分欢喜。

不久,她升入寄宿高中,只能周末回来。
回来便与再微一道散步吃饭聊天。有时一起看老电影。

崔颜这时才知,从前那日日接送自己上下学的司机,其实是再微的管家,董姓,再微唤他作阿董的。
四年来,崔颜极少与他讲话,要到这时才肯恭恭敬敬叫他一声董伯。

——阿董,这几年,你怎样看崔颜。
——她是漂亮孩子。
——呵,发现这一点恐怕不需要花四年的时间。
两人笑起来。

——江先生,认真讲,崔颜是生来便要被揣测的女子,
——这话怎么说?
——永远有人想知道,曾有什么样的事发生在她的身上。她常常令我想起苏。

再微沉默地点头。

——有时送崔颜上学,见到她背影,穿白色衣裳,身量又高,几乎与苏一模一式,好些次,恍惚中我以为苏仍活着,……

再微走至窗前。
窗口有白帘如浪卷拂,不远处海水轻拍。
他疲倦地打断他
——阿董。你可以出去了。

没有人发现,此时崔颜正悄无声息地自门口走开。

[二]

不几日,某晨,崔颜蹲在那处,看董伯喂养金鱼。

为吸取地气的阴凉,鱼缸皆半埋在地下,蹲下去便如临一口小井,鱼群见有人影来临,知是喂食,急急甩动尾部,向水面聚集。

——董伯,可否告诉我苏是谁?

董伯住了手,扭头看一看她。
——她是江先生的养母。

——哦,养母。

停一停,崔颜又问。
——从前她可是住在这里的?
——是。
——那为何整座房中连一帧她的相片亦无?难道再微不怀念她?
——这个我不太清楚。

崔颜咬了咬下嘴唇。看见董伯面孔上浮现出一种躲闪的神情,决定继续问下去。
——董伯,苏是怎样?
——她长久穿白色衣裳。
——有多长久?
——似是一生都在为婚礼和葬礼做准备。

崔颜就霍地自鱼缸边站起身来,拔腿走开。
鱼群受惊,迅速四散,重新钻入水藻之间,潜入水底。

[三]

崔颜甚至没有敲门便闯入再微房间。

再微近日心脏不适,遵医嘱卧床休息。
他坐在床上,双手交叠,安静地靠在枕中看海。
听见门响,便转过头来。

见是崔颜,不等她开口,再微先对她说
——崔颜,昨夜我梦见你。

崔颜便顿住。她错愕地收拾脚步,缓缓走至再微床边。

再微继续说下去
——我梦见你在乱石滩头被卡车撞倒,我奔来抱起你。你就变得像婴儿那么小。在我抱起你的瞬间,你的手脚齐齐掉下来,好似橡胶玩具一样。

——这不是什么好梦。

——呵,的确不是,在梦中我十分惊慌。醒来听见你隔着门向我道早安,才觉安心。
再微打量崔颜面孔。
——你这样着急来找我,可是有话想说。

——不,不,没有。
崔颜转身向外走。
迈几步。终于还是不甘心,又回头看住再微
——再微,请把我看清楚。我不是苏。无论你怀念她有多深,请不要因为她的缘故而命令我穿白色,请不要把我塑造成她。我不是她。

说着说着,崔颜眼中跌出泪来。

再微向她温柔招手
——来,崔颜,过来。

她于是驯顺地走过去,至他床前。看见清晨阳光中再微苍老的面孔。他的确英俊过,但那面貌已被时间收回,只在他的气质中留下某种决然的成分,像一次骨折。
她将自己的手覆盖上他的手。
老人血液循环减缓,因此再微的手常年都是这样的凉。
在该时刻,在与再微容貌体温都如此贴近的该时刻,崔颜将自己的心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爱上他,也许从很久之前就爱上他。

——崔颜,让我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希腊神话中,有一个人受刑。
——也许你是在说西西弗斯。
——不,是另一个人,他的名字是坦塔罗斯。他被浸在水中,水到唇边仍得忍受焦渴。而一旦他低头就饮,水即退去。然后再涨,后又退去,如是循环。
——是为惩罚他欲求太多?
——崔颜,其实他是我们每一个人。

要知道,他是贪念,是渴望,是企图。他便是我们命定的贫寒与饥饿。
他是求不得。
我们的命中,总有注定得不着的情缘。

[四]

接下来的时间,我忧伤苦涩一如坦塔罗斯。

再微。我出现得太晚,你生命中有太多的事不被我知晓。
你是我命中,注定得不着的情缘。

然而,爱是这样一件事,没有终点,亦没有界限。
它的消失与来临一样属于命运。
它像是漂泊的魂灵,秘密潜入我们的内心。
有它在时,我们会变得敏感。
若它离开,我们就空虚。

我带了大捧白色香花去那临海的墓地。
山顶上,并立的两座坟墓,便是江又微与苏,再微,你的生母与你的养母。
因我是这样爱你,便觉自己与你的母亲有了很大的关系。
我站在那里,她们的墓碑皆洁白清净,她们对牢大片寂寞的海,她们生前,可是内心强大而不怕寂寞的女子?

我如何得以知晓呢,再微。
每每你岔开话题,不肯向我提起往事。

再微,我们怎么会孤独到这个地步。
每一个人成为一个国家。并在自身设满关卡。
一个人要接近另一个人,便要付出代价。

我正在付出我的代价,再微。

[五]

崔颜是在这个时候遇到左小尘的书。

寄宿高中管理极严,夜里十点半准时熄灯,崔颜便只好拿了书到楼梯间灯光下去读。
书页已被翻得有点旧,微微卷着边。
阅读时,有凉风轻吹,细蚊嘤嘤飞旋,远处传来海船的汽笛声。
崔颜觉得四周空旷,使她能够潜入左小尘的文字,如潜入一个人的内心。看时只觉安慰,左小尘的文字安慰所有爱而不被爱的人。

彼时左小尘已经成名,以三年两本的频率出书。
在成名写手中,这个速度显得十分缓慢。然而,她的书是可以一读再读的。其文字黯淡繁美,一如深海的鱼,或暗地的花,又似美人衣锦夜行,其中嚣艳,需细看方可得知。

——崔颜,深更半夜,你在此地做什么?

崔颜受惊回头,见一男子背光而立,看不清面孔,半晌才知是宿舍保安,印象中似是姓周的。
不喜欢这样被打扰,她便向他举了举手中的书,绕过他,向宿舍走。

那周姓男子却劈手夺过那本书,略翻一翻
——呵,言情小说。至于这样刻苦地看?

崔颜仍是不说话,懒于与这无聊男子纠缠,索性连书亦不要,仍向宿舍走。
他却又叫住她
——崔颜,你九岁时我便认得你。

九岁。九岁时崔颜是怎样?

——你与养父同盆共浴,被养母撞破,之后那蠢女人将事情唱通街,闹到她老公要与她离婚。她不肯,又吃安眠药自杀,好歹救过来,到底变得有点痴痴傻傻。那时节邻里中人人指戳你。你被孤儿院领回去那日还有人向着你扔烂西红柿。你可记得么?

记得,呵,如何不记得?
崔颜还记得养母服药后灰色的面孔。此刻它就在她面前,一双眼,如鱼肚白,睁开来,看住她。

崔颜转身,面向着那男子。
因高出三两级台阶,此时俯视下去,见到他因怀旧而兴奋得微微发红的颧骨,眼神亦变得邪狎。
她竟笑出来
——呵,你记得真仔细。

周姓男子见崔颜笑,当她终于服软,便放肆起来
——早想与你亲近亲近,今日撞见,正好叙一叙旧。
说着便揽上崔颜的腰,又将书也交还给她。

崔颜感到他粘稠不洁的呼吸包裹上来,过去的烟尘亦就此包裹上来,
怎么可以,她是好不容易才将自己洗涤干净,身上衣衫洁白光明。
崔颜只觉恶向胆边生,胸腔中有无限黑云翻滚涌动,眼前浮现出在孤儿院中与人打斗之情形。
她立手一推,不知哪里来那么大劲道,直直将那男子推落十余级台阶。
他在地下犹自挣扎扭动,发出号哭,十分刺耳。
崔颜到此刻已全然不顾后果,追下去,自他腰带解下巡夜时用的手电筒,劈头盖脸打将过去。渐渐他连哭声亦不闻。

之后崔颜靠墙站着,吐出大口浊气,要到这时才觉全身乏力。
面孔亦溅上那人的血,左手仍无意识地拽着那本书,书页已被手指洞透,上面也有血迹。

呵,请不要激起我暴戾的天性。
我好不容易才使自己变得驯服。

[六]

就在次日清晨,崔颜按照书后附着的邮箱地址,给左小尘写了第一封E-mail
开头是这样的
——
左小尘,因为你的书,我打破一个男子的头。

呵,事实上,并不是打破头那么简单。
那周姓男子被打致重伤,右手桡骨与左腿胫骨骨折,脑中淤血压迫视神经,视力急速下跌,几近半盲。牙齿打落,鼻梁亦断掉,手术并不很成功,从此之后说话便似鼻中堵着棉球,听不分明。

——崔颜,这么说你是防卫过当?
——是,他意图强奸。
——可他说仅仅因他没收你的言情小说。
——校长,你信谁?

这是声誉极好的私立名校。崔颜又一向品学兼优,与人无争。
校长决定力保崔颜。

[七]

然而,有人因一向关怀,有人因从来妒忌,纷纷去探崔颜的底,终于究出那一段毁人幸福的故事来。
——难道说崔颜是想杀人灭口?
——呵,哪里那么恐怖,只是泄愤罢了。
——不,应是灭口未遂。
一时间流言四起,众说纷纭。

崔颜仍是日日去上课,脊梁比任何时候挺得更直。
周末回到家中才知心力交瘁,十分劳累。
扑在沙发中,全不愿动弹。

听见再微自书房出来,便向着那方向道
——不要靠近我,再微,你知道太多我的秘密,我会杀你灭口。

那边再微就笑一笑。
——我已听到那些传言。

——连日来我累到极点。

——我知道。
再微去坐在崔颜身边,握住她的手。
——然而,将人打成那个样子,终究是有点残忍。

崔颜全身一僵,在沙发中坐直,把手自再微手心抽回。
——再微,分明他先对我残忍。

——这么说他伤害到你?你在乎他那么一个人的伤害?呵,崔颜,这样的人,与他怄什么气。

崔颜直接自沙发中站起来
——再微,我不如你宽宏大量心地圣洁,我做不到无动于衷。

——你应去好好睡一觉,崔颜,你太紧张,像被追捕的小猎物。

崔颜回到自己房间,伏在枕中,流下泪来。

[八]

好歹我眠了一眠。
做了一个荒凉的梦。

我梦见自己在散场后的电影院。
片尾曲兀自在响,猩红幕布在我身后涌动,如海浪席卷我。
在梦中我知你已随人潮散去,再微,我们走失了。

之后我醒来,发现枕头较入睡时更湿。
呵,我在梦中哭过。

是要到此刻我才知你凉薄,再微。
至这般田地。到这个程度。
这淡漠态度,你自何处学来。
呵,必定是苏,你那全知全能的养母。
我竟在憎恨这个不在场,并将永不在场的人。

再微,你全无缺失,少有匮乏。
你生来就遇见恰当的人,她一直保护你,使你安稳妥当,亦不曾如我这般流离失所。
我拿什么来跟你比?只有我的不完满可以比得过你。

我爱上你,就如一具小小的残破的骷髅,爱上完满的血肉之躯。
多么悲哀,我是爱上王子的巫婆,再微。
我如此不洁。

而你是受阿瑞斯庇护的特洛伊城,无法莫道不消魂沦陷的城。
我需要一个可靠的告密者。
来告诉我,何时是你最脆弱的时刻,何时的你最易攻破,你的伤口在哪里,你的爱憎是什么。
然后我好来偷袭,占据,并使你陷落。

[九]

次日黄昏时,我若无其事地走向你,再微。
似已忘记昨日的不快,我毫无征兆地向你问起
——再微,你可有爱过什么人?

——爱是这世上至为虚妄的一件事。

——呵,这么说你没有爱过。

——崔颜,曾有一个人背靠一面墙站着,别人问他在做什么,他就说,我在支撑这面墙。问话的人不信,于是他走开,墙就倒下来。呵,崔颜,我希望你能知道,这世上,有许多看似虚妄的事情,其实都是真的,它们来临并发生,只是没有被你遇到。

再微,你又一次圆熟绕开我的问题。
终于我决定试一试,说出我的猜测
——也许你爱上你的养母。

果然,你眼珠顿一顿。
——你怎知?

呵,我不过将心比心,一个孤儿,在长久的寂寞与不安中,通常会如捞住救命稻草般,爱上距之最近的人。
我猜中了。
却丝毫不觉愉悦。

我的内心,正在发生一场寂静的雪崩。

然而,越是到走投无路,人反而会越镇定。
是选择使我们仓皇。
一旦没得选择,便没有斟酌权衡犹豫,这样,我们的心便笃定了。

我于是不动声色地继续问下去
——她可有爱你?

——为什么突然问这些,崔颜,你可是恋爱了?
你笑一笑,又想逃开问题。

我却固执地将我的手覆盖上你的手背
——是,我恋爱了。再微,你的养母可有爱你?

四周静下来,暗下来,一瞬间,我似跌落你的内心,再微。
你的内心这样寂寞,我向着有亮光的地方走。
我见你衰弱的心脏上,四处都写着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已经起了皱,打了褶子,但仍然深刻清晰,不可磨灭。

不,她不爱你。
或者她不是你所期望的那样爱你。
否则,你说起她时,便不会是这个面貌,这个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