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ize=4]再微[/size][/b]

[一]

我仍记得初见你是怎样。

你如此年少,然而对这世上所有的寂寞已洞若观火。
隔着孤儿院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你望定我,眼珠漆黑沉和如无光的深海,一星半点欢愉亦寻不见,偏偏又会得掩饰,早早学着不动声色,在这不动声色当中炮制你的不快乐。
于是我知,你与我一样,是注定得不着童年与少年那一段时间的人。
你孩子的躯体里居住了老人的灵魂,而你的情感,又是如兽一样暴戾直接的。

即使是我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深夜的墓地,你仍似全无怕惧。
甚至,我觉得,你希望我是一个魂灵。你对我心生向往,并愿意随我而去。

我们以简单的话语交谈,昏暗街灯下,看得见彼此的内心。
我们四周,有荼蘼的香气。
崔颜,命运驱赶你来到我的领地,你专程来征服,特地来占据,一心一意要使我沦陷,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二]

那日,我去到你的房间。
见一地黑白碎片。
呵,崔颜,你不肯穿我置给你的新衣。
终于有一日,你会知,黑与白,其实已是一切的色,且亦是仅有的色。婚礼与葬礼,大的欢喜与大的悲伤,明与暗,饱满与虚无,爱与死,倚靠与弃绝,艳与寂,来临与离去。

但你已惯于倚重外人外物,一件衣,一串珠,亦一定搜魂摄魄先声夺人,收服一切视觉,你才觉安全。
你较别的女子更虚荣,更浮华,因为你较她们更美,并且你太知道这一点。长时间来,你便自它得着无数好处,受过太多恩惠,你强调这一点,只因它是你的仅有。
呵,崔颜,是否一定要如此,是否美丽的女子除了动用美丽,便不再有其他出路?

在这无声的质询中,你生了气。
你在雨中沉默地奔跑。
暴戾一如无从复仇的伤兽,向着天空,威胁性地龇着你的白牙齿。

之后,你高烧不退,蜷在床角,只是那么小小的一个,睡成一只婴的形状,柔弱轻薄,呼吸中有青草味道,几乎令人忘记你是危险的生人勿近的。
我在昏暗光线中,床的对面,望住你。
你对生命有太多失望,也许你亦曾用力地去信靠过,亦曾伏在别人怀中乞求怜惜,然而有太多人太多事,摧毁你关于生命的幻觉。

一直,我不肯使你见到我。
人与人的关系,无论其起始是怎样,最终总会变成疼痛。
即使是自甘美开始,几经辗转,亦会抵达疼痛那个位置,那个地步,那个境遇,然后就停在那里。
你是我在暮年遇见的我自己,我将你领回,安顿你,照顾你,一如对待我自己。我的时间已不多,还是不要使我们疼痛吧,崔颜。

[三]

再微自那日与崔颜在墓地遇见,知她在山顶一定见得到江又微的墓,那是再微的母亲。
呵,终于鬼使神差被她识破。

不久后某一日,崔颜放了学,走出校门,便见再微站在那里。
她对住他笑起来,快步走向他。
裙摆闪动,小腿洁白。
她一直一直走到他面前,走进他怀里,以手臂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口。她的颈项,如叹息一样柔软。

时有同学经过,小声议论
——那老人是谁?
——许是崔颜的祖父。
——呵,崔颜太好命,祖父这样好气质,又疼爱她。
——且他有钱。
——这世上真有崔颜这样十全十美之人。
一面窃窃私语,一面走开,远远还回过头来看。
呵,崔颜的缺失在内部,在灵魂,谁看得到。谁看得到。

良久,再微轻轻松开她
——我们回家吧崔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