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ze=4][b]崔颜[/b][/size]

[一]

再微,我早该想到,你不是我的领地。
我的令,行不到你处。
即使我得人如得鱼一样,终究我是得不着你的。

每一个人,对感情的需索,都比其自以为的要多。
这是一种命定的贪图。
然而,再微,我与你都太骄傲了。
我们的骄傲,甚至大过我们的贪图。

[二]

崔颜在给左小尘的第二封E-mail中提起再微。

我即将十七岁,我爱上一个老人。崔颜这样开头。
我与他之间,隔着无尽玻璃海。

[三]

崔颜执意搬回从前那顶层的临海公寓。

躺倒白色大床上,似是又只得十一岁,刚刚自孤儿院出来,没有见过再微,更没有爱上他。
中间兜兜转转这些事情,亦都不曾发生过。

已是暑假,崔颜立下宏愿要将那满墙的书进行分类。
又开出一张书单,交给再微,要他着意购买。

这日,正抱住一摞书站在梯子上,听见门铃响,便向那边喊
——门没上锁,自己进来。

待将那些书摆列齐整,崔颜才回头。
见地下站着一个男子,抱着好大一只木箱,正不知如何落脚。
只见他满面是汗,在一地乱书当中逡巡前进,施展凌波微步,终于来到崔颜脚边。

她便忍不住笑起来,直笑得坐到梯子台阶上。
好容易止了一止,向他问道
——你是谁?

——江先生让我送这箱书过来。
保罗这才抬头看到崔颜。
不知为什么,竟觉得眩晕。
这少女穿卡其短裤,白色纯棉背心,头发以皮筋简单束起,是太随意的打扮,然而,她仍使人眩晕。

——放在地上就可以,谢谢。
崔颜顺梯子走下,突然觉得失望,她原以为再微会亲自过来。
她向保罗指一指门,做一个请自便手势。

谁知他却不肯走
——你可需要帮忙?在大学时,我曾选修图书分类课程。

崔颜回头,定定看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江先生的建筑设计事务所任职,我叫保罗。

她见他面孔干净清爽,更兼长腿宽肩,称得上英俊。
崔颜在心中暗自笑一笑,呵,再微的安排。

但亦不推拒。花五天时间与保罗一道将书分类。
其间再微曾来过两个电话,询问进展情况。
第六天时,保罗约崔颜喝茶。

——崔颜,可否告诉我,含着金汤匙出生,是怎样一个感觉?

呵,保罗实在太年轻,他不了解崔颜,并永不会了解她。
崔颜决定逗他一逗。
——呵,便是要星星亦会有人搭梯子去摘,五岁时的生日礼物便是狮子座流星雨的陨石。换季时去巴黎看时装发布会,失恋时开着新款的保时捷去海边流泪。

保罗闻之咋舌。
崔颜看住车窗外海岸线不断倒退,天边白鸥飞旋,觉得十分寂寞。

[四]

若是不爱一个人,他在你身边逗留再多时候,你仍会觉寂寞。

再微,保罗是你特地安排给我的男子。
那一日,他试探地吻我。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
呵,再微,我多么希望我可以说,我喜欢保罗,他较你更为合适,因至少他较你年轻。
然而不,当他吻我,我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酸楚。
我推开他。
再微,你看,你使我变得纯粹了。

我沿着海边公路跑开。
保罗在后叫我的名,风将他的声音送抵我的耳朵。
再微,我知,离开你的时刻终于到了。
否则,保罗之后,又会有约翰威廉彼得,再微,当我在一场爱中,请勿打扰,但你是不会放过我的。
你为我铺陈,要给我安稳。
然而,我对生命与情感的要求已是如此之高,我亦是近日才发现的。现世安稳无法满足我,岁月深静亦无法抚慰我,一定要是遥远至空无、丰盛至悲伤、强烈至易折、激越至衰微之物,方可打动我。

所以我必须自你身边跑走。

身畔海浪的声音,与我内心的潮汐呼应,我的灵魂成为一片啸海,我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