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ze=4][b]再微[/b][/size]

[一]

印小额去世的消息,是由律师通知给再微。
印小额的遗嘱上有前夫江再微的名字。

葬礼。复微来到他面前
——江再微,为什么不是你先死?

——呵,复微,你仍然恨我。
再微看住自己唯一的儿子,口袋中,双手微微发颤。
这样漫长的生命里,他与他之间,连一个拥抱亦不曾有。
他的儿子复微白发已生,不再年轻,然而那个面貌,仍是凛冽,一双眼,眼尾上扬,似一只狐。

——你不值得她这样爱你,不值得她耗尽一生。
说完复微便走开。

呵,复微,难道你的生命当中没有放弃一切去爱过?

[二]

每夜,再微翻阅印小额留给他的相簿日记,甚至留言便笺,还有许多其他文件。
印小额立定了心意要将再微所不知晓的她的生命完完全全告诉给他。

江再微到此刻才肯承认,自己当初决绝离开她有多残忍。
想起与小额在海德堡初见,似是昨日的事。彼时两人都年轻,生命还长,小额还奢望可使再微爱她。
而转眼她已不在,且以后永远不在。
窗外黑色海潮涌起,再微只觉悲凉。

印小额的日记时断时续,呵,一向她不是持之以恒的人。
当年在海德堡大学,整个学期,上不到十堂课,全仗生得美,才不至于留级。

然,自她这零碎日记当中,再微才知许多后来的事。
——
复微爱上年长的有夫之妇,小额如何阻止,与他争吵,母子间几近决裂。
那年回海德堡参加校庆典礼,校友会的名单上是如何慎重地写上她与再微的名字。
听闻苏去世后,又是如何等待再微回到自己身边,一等再等,一等再等,及至落空。

小额后来十分冷清寂寞。
呵,当初她是多么嚣艳的女子。
时间折损人,全然不动声色。它是一场缓慢的消耗,而非一次利落的骨折。
并,若有爱情共谋,它便愈加凶狠。如温柔的凌迟。

[三]

不久,有公司员工出差至某市,在街边小相馆见到被放大为店招的崔颜相片。

再微找去崔颜居所时,是正午。
他抬头,见是一间仓库。
埋首确认地址无误,才去敲门。

只听里头喊
——门没上锁,自己进来。

再微推开那大扇木头门,走进去。
这仓库应是美术学院用以堆放杂物的,四周全是画架及成匹的画布,还有破损的石膏像。
天窗中投下数道强烈光柱。
十余尊完整的石膏人像站立其中,白色,似天使般纯洁飘渺。

崔颜正蹲在地上,以手中相机对住其中一尊,考虑应从何种角度及方向去拍摄。
扭过头来,只见有人穿过渺茫的光线走近。
她微微眯眼,看不清是谁。
恍惚间,只觉这场景,似极自己的某个梦境。

再微见崔颜随随便便穿条粗布裤子,白色衬衫亦皱皱巴巴,一头长发披散,幽幽垂至腰上。
赤脚,非常瘦。
因是侧身对着再微,便看得见她的小肩膀,似是捏一捏便会碎掉。

再微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崔颜似是意识到什么。
缓缓自地上起身,站直身体。

很快,她穿越石膏像的丛林,如穿越茫茫人海。
她奔至再微面前,以手臂环住他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口。
她的颈项,如叹息一样柔软。

呵,再微,原来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