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ze=4][b]崔颜[/b][/size]

[一]

在哥本哈根,崔颜与再微度过极平静的一段日子。

对彼此的过去,两人绝口不问。
对彼此的将来,更是绝口不提。
人人思虑良多,辗转反侧,无非为着过去将来四字,若什么都不去想,只这个样子一秒一秒地活着,时间便不再仓皇逃离,亦不再漫长至无以打发,省却不知多少麻烦。

并且,在这两个人的心中,都曾做过某个决定。

[二]

北欧人的面孔自孩童时便显现出凛冽的迹象。
眼珠颜色亦较别的欧洲人更浅,并皆有颜色纯正的金发,那种面貌,淡漠寡求有如无争天使。

丹麦这个国家,曾拥有世上最剽悍的海盗与最优柔的王子,而此刻看它,却只会觉它波澜不兴,似是从未发生过那么多故事。
恰逢雨季,游客寥寥。
鸽群都在宫殿及城堡的廊檐下避雨,咕咕咕地叫。
天空是烟灰色。

卡伦宫堡中上演《哈姆雷特》。
因是露天演出,崔颜与再微便撑着伞站在那处看,即便观众稀稀拉拉少得可怜,演员亦绝不肯欺场,要将戏做足。剧中哈姆雷特英俊抑郁,令人心折。
不久,再微打一个寒噤,崔颜去握他的手,十分的凉,便挽了他的臂往宫堡内去,寻了热咖啡来喝。
之后便与他坐在窗口看外面的海港,雨中白船随风起伏动荡,崔颜发现自己距离再微的内心,竟是这样的近。

——昨夜我梦见苏。
再微说。
终于这个话头要这样挑起。

——呵,你想念她。
——是,我已这样老,但仍未失去想念她的能力。是否你认为我是个讨厌的老人?
——再微,怎会,一直我这样爱你。
——崔颜,终于有一天你会知道,你不可以这样爱我,我亦不可以这样爱你。

崔颜扭头看向再微的侧脸。
他有苍老凛冽的面貌。他与这古堡如此契合,似是直接自那坚厚石头墙壁中走出。
一切留有时间之伤痛痕迹的事物,与再微都是相称的。
他经历太多恨事、太多伤口、太多真莫道不消魂相以及太多幻觉。

崔颜错觉他是为救渡她而生。
忍不住与他强辩道
——再微,当你说不可以时,你已预先设置了一个可以在那里。

——竟然你与我谈论哲学崔颜,呵,实在你适合去德国。
——那么我们就去德国,去海德堡。董伯告诉我说,从前你在那里念大学。

[三]

再微将我留在海德堡念书,我想那应是他在很久之前就做好的决定。
而我的决定是,不再执拗地要做再微一生最爱的那个人。
苏来过,并已离去了,这是一个事实。
再微不肯骗我,是要坦诚待我,已是一种怜惜。
第一次我听从他的安排。留在海德堡。

我知再微是这样的人
——
明明内心有感情丰沛激越,但当面临一段情缘,却只会以冷淡的姿势靠近。对深知美好的东西,亦懂得转移目光,以时间隔绝它,使它的冲击变得迟疑缓慢,它丧失了锐气,他便得到了安全。

在这场爱中,我先学会折堕,接着学会顺从。

并且,海德堡这个地方与我是合适的,我知。
它安静透明一如玻璃城池,可以盛放我内心粗暴的力,并与之抗衡对峙。我知自己尽管已有诸多改变,但体内仍有暴戾潜伏,我需要这样的境地来约束我,使我善待自己,不伤害自己。

这一次旅行,使得再微十分疲惫,不等我在此地完全安顿下来,他便回了国。
于是我自行选择位于某四层建筑顶层的宽敞寓所,四室一厅,是两人合租。

室友有个罕见的姓字。
迟姓,名暮合。
台湾人,说话时语气软软,带出些缠绵的拖腔。
细骨骼,小面孔,然而五官极清晰,离很远亦看得见。
是大学舞蹈系的老师,年纪不太轻了,但自背后看过去,身体苗条柔韧,仍与少女无异,更兼她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十分令人舒服。

迟暮合并不向我隐瞒她是一个男子的情玉枕纱厨妇这一事实。
自她那形状突兀的概念跑车,可知那男子应十分富有。
自她沉和黯淡的眼珠,又可知,她爱他,已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恰是出于这个原因,她甚至愿意停在这个位置,面孔上连一点点奢望的表情亦没有,尽管不快乐。

[四]

我念的是艺术科,主修摄影。
课业并不繁重,至要紧是实践修佳节又重阳炼,幸运极了,因迟暮合实在是最好的模特。

我与她都十分恋栈,不肯交际。没有事时,大多窝在家中。
细心做一顿中餐来吃亦觉快乐。
因此我有充足的时间去拍摄她。
于各种时刻。

洗衣的暮合,吸烟的暮合,喝茶的暮合,切菜的暮合,驾车的暮合,烤面包的暮合,吃水果的暮合,收拾房间的暮合。
暮合舞中的足尖,暮合执烟的手指,暮合的发,暮合的颈项,暮合的脊背,暮合的锁骨,暮合的皱纹,暮合的眼眉,暮合睡梦中的鼻梁。

她亦纵容我,并不显出不耐烦来,仍是做着她的事,没有被打扰的迹象。
我们甚至不怎么交谈。
闲时一道吸烟。彼此深知对方内心有丰盛往事,但不知为何竟不能分享,只好任凭一切故事,在自己体内安静发生并消失。

渐渐我知,对迟暮合的拍摄,实在已是对这世间所有女子的拍摄。
因几乎女子,都在做着这样一些大致相同的事。
她们吃饭睡觉微笑哭泣以及爱,尤其是爱,它是全部当中最重要的。
眼泪会枯竭,睡梦会醒,一切都有尽头,但爱是例外。她们在爱,并在爱中寂寞,这个事情,其实根本没有办法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