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ze=4][b]崔颜[/b][/size]

[一]

我的摄影展名为“暮合”,译作德文便有黑暗将至的意思。

暮合听说时,正在厨房里泡茶。
不知是什么茶叶,叶片极之细长,于透明玻璃杯中缓缓舒展如无根的树,水冲下去,香气便四散出来。

她点头说好,语气淡淡,似并不特别欢喜,整件事情似完全与她没有关系。
一向她便是如此淡静,就算此刻天塌下来,她亦要喝完了这杯茶才去逃命的。
但今日不知为何,总觉她有些异样。
于是我更仔细地看她。因是冬,她穿黑色紧身毛衣,高领,托住她精致小巧面孔,耳垂上,挂钻石耳坠,小小两粒,晃动时有光闪闪。
之后我见到她小腹隆起,人本就瘦,更加显得突兀。想起近日只要我吸烟,她便走回自己房间去。日常连红酒亦不再喝。

——暮合,你怀孕了?

她看我一眼,点一点头。

想到又有一个生命强横执拗地要来,来为着人间的一分欢喜,而承受九重苦难,我便觉不忍。
——暮合,看样子你已打算生下来。

——崔颜,我已年老,这大概是我最后的机会。若失去了,便是终生的失去。
——那人可知道?
——不,不能令他知道。

呵,我们总有太多的事,不可使生命中的男子知道。
我们是有秘密的,不是坦荡的,我们是有波折的,不是平滑的。
终于,我们使自己变得不易理解。
我们的床头便开出罂粟花来。
然而这样的辗转,终究还是徒然,我们独自一人太久了,我们已不可摧折。我们的方向与速度,亦已变得不可更改。

公寓临着内卡河。
正是冬,河水已封冻,听不见水声。
然而我竟幻觉有浪涛奔赴。我见在洪水中,暮合的身体,开出繁茂白花。
她体内的爱情与孩子,从内部冲撞,使她的皮肤盛开成浩荡花海。

我拿起相机。
拍下了这个黄昏中的迟暮合。

[二]

摄影展开帘卷西风幕那日,雪涌。

是在一间会馆的顶层。场地豪华然而灯光黯淡,气氛十分私密,配合相片中暮合的苍白身体,竟是有些妖气的。

崔颜将迟暮合怀孕的相片摆在最醒目处,柔和一束光,自下而上,照得暮合有如圣母。
暮合到场,在那帧相片面前站立良久,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放在她的小腹。

傍晚时人渐渐多起来。

再微因病无法赶来海德堡,崔颜只觉落空。
低头看自己特地穿了黑色缎子小礼服及高跟鞋,又见镜子里面孔上的脂粉,暗自笑笑,十分讽刺。
将两枚耳钉逐颗除下,在掌中抛一抛,它们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崔颜的心情一下子倦怠下来,匆匆回答完几个记者的问题,将他们交给再微派来的秘书打理,便溜去旁边黑黢黢的大阳台吸烟。

哗啦一下将玻璃窗大开,雪气瞬间扑入,如翅膀拍在脸上。
雪花飘在崔颜裸露的肩膊,她打一个寒噤,但只觉它清爽刺激,仍不肯关窗。趴在窗框吸烟,将烟灰弹落下去。

这时门缝开合,又闪进一个人来。
——呵,这里倒是清凉得很。

崔颜回头,见来人身形高大,是个男子。

这时他才惊觉这处一早有人,便不再靠近。只在门边沙发中坐下
——里面实在闷热无趣。

——你是说那些摄影?

——不,它们很好。
男子顿一顿。
——当然。尚不够尖锐。

——怎样才叫尖锐?

——这样长期去拍摄同一个人,渐渐观察力会被柔情取代和蒙蔽。若仅仅作为技法的练习,的确是可以,然而这世上,我们出门看见的,无非人还有人。人是这样的多,问题在于如何于瞬间捕捉他们的灵魂。

崔颜点一点头,将烟头弹落雪地。
关上窗,回头再向那沙发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三]

——崔颜,今日见你嚣艳,无端端倒令我想起一个人来。

崔颜进门时,见暮合早早已回来,歪在沙发上看书。
她便三五下除去衣裳鞋子,自去淋浴,为方便与暮合说话,将浴室的门半开着。

——是谁?
——印小额。你可有听说过?
——呵,恕我孤陋寡闻,暮合,她是怎样?
——颠倒众生。
——又如何?
——几十年中,海德堡华人圈子中将她视为传奇。
——生得美便是传奇?
——只因她遇到一个人。

崔颜心中轻叹,呵,原来如此。爱了。

——她遇到他,爱上他,嫁给他。

——暮合,分明这是童话,哪里是传奇?
——问题在于他不爱她。他抛弃她,离开她。之后,她独自生下他们的孩子。那年校庆典礼,她独自前来出席,已经这样老,然而非常美。那时我不过十几岁,然,自那一见,始终记得。并知,女子是应长成那个样子,才可被称为美的。
——我倒对那男子充满好奇。要有多强大,才会拒绝印小额这样的人。
——呵,你是说江再微。

崔颜疑心自己听错,关掉喷头,水声立止,她便扬声又问
——谁?

——那薄情男子,名为江再微。

崔颜晃一晃,直至肩膀靠住冰凉墙壁,才站稳。
喷头上残余水珠,一滴滴堕至地下,分成四瓣,溅开,声音放大成为轰鸣。
呵,再微,你的又一段往事。

[四]

我去校史资料馆查阅历年毕业生的名册,寻见再微与印小额的名字。
其上皆附有他们入校那年的相片。
要见到年少的再微我才知,即使是早生数十年,遇见那时的江再微,我仍是会爱上他。他是属于我命运的那一个人。
而印小额的面貌美艳浓烈,彼时她应只得十七、八岁,然而的确已当得起颠倒众生四个字。

想起这个样子两个人,到底不能相互地爱上,又想起他与她一生的事,我只觉沉重悲哀,长吁一口气。
又去翻阅其他资料。

在校庆典礼的图片册中,我见到年老的印小额。
饶是皮囊已衰,然则衰而不朽。
她仍穿了紫红旗袍,上面织就大朵连枝牡丹,头发已现出灰色,盘成庄重的髻。

就是在这一瞬间,我觉她熟悉。
我仔细看她眉目,想自记忆深处挖出这个人来。
但是徒劳。
我这一生,实在遇见太多的人。

走出资料馆,外面有冬日宁静阳光,寥落树影。
但这一场于时间汹涌当中的泅渡,使我十分疲倦劳累,竟错觉自己成为花期已过的蔷薇,站在那里,花瓣四散,总被雨打风吹去。
回到家中,便扑在床上,只索昏昏一睡,不理日夜。

恍惚中,似见到幼年的自己。雪白如粉团一般。
脚步尚还不稳,在一屋玩具当中奔奔停停。
之后房门打开,走进一个人来。
我扑上去抱住她的膝,将面孔贴出她的腿,一叠声唤她作祖母。
她俯身,柔和抱我,在我面颊四处亲吻。
我见她有印小额的面孔。

印小额的面孔?

我一惊,醒来。
这是一个梦,抑或一个记忆?
我实在怕自己一动弹便会得到答案,只好呆呆坐在床沿。

暮合在门外唤我吃晚饭。
见我良久没有响应,便将门启开一道缝来看。
之后她走来轻拍我的面颊,使出一向好用的招魂大法
——崔颜,今日做的糖醋里脊还不来吃?

我感到暮合的手,拍在我面上,如拍在木头上,竟会得在脑中发出咚咚声音。
我躲开她。

自去门口取了大衣,连拖鞋亦忘记换,便出了门。

黄昏的内卡河边,少有人行。
脚趾裸露,踏在积雪里,我竟不觉得冷。
抬眼远远望得见对岸城堡的废墟,更远一些的天边,有数道日光自浓云密布中漏下,仿佛上帝手指,要予我救赎。

我亦不知为什么,突然间哭出来。
我似是灵魂脱窍,完全变成自己的旁观者。
这年轻女子毫无理由地在暮色四合的无人堤岸哀哀痛哭。
这是什么原因?

[五]

崔颜的房间因在顶层,是以那天花板便是倾斜,窗户开在天花板上,亦是倾斜。

半夜又下起雪来。
她躺倒柔软床铺,见白色雪花一片一片降落窗上,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它们一寸寸温柔覆盖,将黑色夜空擦去。
先是薄薄一片,接着变厚变重,直压上崔颜眼皮。

人所以为自己记得的童年的事,事实上皆由亲人告知。千回百转,竟以为真。
然而崔颜决意一试,单凭一己之力,究出一切混沌一切黯淡之前的真莫道不消魂相。
她潜入自己的内心,如进入危险的密林,拨开所遇见的一切人一切事,一直一直向前走,要到尽头与起点去。
她强迫灵魂归位,将来龙去脉一遍遍梳理,将所有人物安置妥当,将三岁的崔颜自内心之海拖出,毫不怜惜地逼问。
终于她拾起点滴,记起累生之前的诸种与万劫之初的细部。
她得出一个结论。

再微,这的确是电光石火,生死交关的时刻,可是?

崔颜即时拿起电话,打给再微。
——再微,你是我的亲祖父,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