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德·科恩出了新的单曲,Show me the place。
一整个雾霾沉沉的下午,我都在反覆地听。
他的嗓子那么灰心,那么认命,唱出在爱中为奴的心甘。
如果说,这世上所有别的歌手都在歌唱爱情的火,那么科恩,歌唱的是爱情的余烬。

就是在这时接到了熊熊的电话。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她有过联络,甚至,也没有想起她。
我们曾经非常要好。仿佛影子和它的实体。
然而就像大部分的聚散:聚时一拍即合天雷地火,散时却是抽丝剥茧,像凌迟,像渗透,迟缓,并且涉及许多微妙的缘由。

我还记得零八年的夏天,我独自去凤凰旅行。
第三天,熊熊竟然给我电话,说她已经跟来凤凰城中,问我在哪儿。
就是在凤凰的水边,她替我拍了一张照片,穿吊带背心和灯笼裤,在抽烟。非常的文艺女流氓。
那也是我为数极少的抽着烟的留影。

当时她正沉陷于一场很纠结很操蛋的恋爱,并且完全没有挣脱的渴望。
我想,我已帮不到她,于是就疏远了她。
因为我对她的扑腾失去了耐心,倾听的耐心、观看的耐心或是劝诫的耐心,统统没有了。
细想起来,其实有点残酷。

那一年《流离火》刚刚起了个头。
后来我发现,唐清容的身上,有一点熊熊的影子。
就是说,爱一个人就跟过去,就扑上去,就向着尘埃匍匐下去。其实很像个傻×,但也很像个烈士。
那时候我也还年轻,有自己的疼痛要扛,有自己的深渊要面对。我顾不上她,顾不上所有无心自救者。
但我想,其实无论如何也没有用吧,那是她的必经。
人总是这个样子,在疼痛中,一点一点变得明确起来的。
直到终于可以说“我要什么”,“我不喜欢什么”,这是很简单的表达,但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好像自己雕刻自己:要经历大刀阔斧的砍削,分分寸寸的斫磨,之后才有可能(只是有可能)缓慢地逐渐地,将“我”从一整块大理石当中开凿出来,提取出来。
没有捷径。

有趣的是,今日电话里一叙,彼此才知情形已有些些颠倒。
早几年当我还是个烟枪,她抽的是聊胜于无的淡烟ESSE。
到如今,我已戒烟,几乎不费力气,而她成为日均一包的上瘾者。
怎么说呢?卑小如你如我,所能经验的沧海桑田,大约如是。

近来多梦,常常梦见过去的人和事。
有一夜独眠,竟从梦中哭醒。时值凌晨,不得已自床中坐起,打开电脑,也已不是我的十九。
我无处求告,只能独力肩负,偏执地当它是深夜症候,安慰自己,不怕不怕,会得见光即死。
过去就是这样的无法解决,无从推卸。
但我从无悔意,因为后悔也没有用处;还因为,倘若没有那样的过去,便没有这样的现在。
而我,无疑喜欢这样的现在。

在我与世界的关系逐渐变得松弛下来的今时今日,通往我的路,变得多了起来。
我想,对于熊熊,要给故人如我一通电话,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因为,她不知道对她而言,那条路是否依然存在。
但行动本身,已是途径。

往事,伦纳德·科恩的歌,北京的冬天,都是刻骨的。
雾霾重重,暮色四合,我想对熊熊说,我仍然爱她,并且希望她快乐。

2011-1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