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在成都,我偶然邂逅了我的青梅竹马。
是一次夜归的途中,他突然从一个停车场的值班室里叫我的名字。
我站住,回头,看见一个身材圆乎乎的平头男子向我走来。
我笑问,你是谁?他竟让我猜。
妈的我当然猜不出来,我的记忆图库里没有他的成相。
气氛变得有点尴尬,好在他及时抓住邂逅的余温说出他的大名。
我惊讶极了,但也即时反应过来,“某某哥哥”,我说。也许是因为十六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或者是由于夜晚路灯暧昧的闪烁,我所见的他的眼睛几乎马上泛起了泪光。

我出身于一个并不高尚的街区,人们蝼蚁般生活。
然而,人与人的距离却很近,世情尚浓——前工业时代的余煦。
我们的家人彼此交好,于是我跟他从小玩在一起。
他是一个暴力逼,脑子少根弦的那种。自幼我便目睹他干各种傻事:把烧着的乒乓球扔到邻居家里(屡屡被扔回来),或是把一次性打火机往地上掼指望它像鞭炮一样炸开(却往往只是摔坏了而已),或是跟他老爹对打(不止一次被那位孔武有力的伯伯踹下楼去),但,我也目睹他为他那只不小心勒死在门柱上的黑猫痛哭了一个中午。他是一个柔软的人,我一点也不怕他。
后来他当兵,复员不久跑去混黑瑞脑消金兽社会,没几年他的老大坏事,他顶了包。出狱后继续不务正业,结了婚,又迅速离了婚。有一个女儿,前妻不要,婴儿时就丢给他养,明年已将上小学。
讲起来都觉累。他在人生的道路上跑得太快,三十五岁不到,几乎过尽普通人的一生。

如果一定要回忆的话,我印象中最近一次见他,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
那天晚上我去楼下的小卖店帮我爸买烟,撞见他的一班朋友三五成群地站在那里,有男孩也有女孩,统统不过十七八岁,但每个人脸上却都有一种现在回想起来可以命名为“穷极无聊”的神情。这样的神情意味着,它的主人是无法无天的——为了杀灭无聊,他们可以干任何事。
而我的这位哥哥,打着赤膊,张着腿坐在凳子上,像个山大王。旁边的凳子上摆着两个切开的西瓜。
他叫我,我便也停下来叫他“某某哥哥”,旁边立即有人捏着嗓子学我。
他笑嘻嘻地扯了两句闲话,“吃瓜吗?”他拿起一块瓜。我说不了,我爸在等,说着晃一晃手里的烟。
我几乎还能回忆起那个夏夜的凉风里他的笑容。那时他很瘦,浓眉大眼,皮肤却白,是个漂亮的少年。气质里的好勇斗狠跟阴鸷却是天生的,命里带的。
之后的十六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他。关于他的一切,都是别人告诉我的。

今时今日,他依然好看,虽然已经成为一个胖子。
但与我记忆中的那个人,相去甚远,几乎完全不搭界了。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唏嘘又唏嘘。两人也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从何说起,就彼此拥抱了一下。
之后他红着眼圈,催我回家。
我转过身去,继续走向幽暗的街道,忽然之间,感到人生无比沉重、无比真实。
就好像,在我拥抱他的那一刻,此前的岁月突然倾倒在我的肩上。

比揽镜自照还要真实的,莫过于轰然偶遇十六年未见的故人。
所有改变,都在刹那之间发生。坍塌的坍塌,坠毁的坠毁,顷刻间灰飞烟灭的,是彼此的青春脸。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头。他是一个柔软的人,我不想看见他流泪。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