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法莫道不消魂国人,我很懒。——伊娃·格林 伊娃·格林令我迷惑。 她似乎天生能够驾驭一切负面的因素——下撇的唇角,于她不过是平添几分傲慢的风情;过深的法令纹,令她的美貌更暗,是一笔阴冷的反衬;就连黑眼圈,在她这里也似另蓄深意;而她的眼睛,白眼仁过分的大,双眸灰绿,仿佛可与虚无对视。 毫无疑问,她的美是险恶的,别有用心的。 所谓“深情在睫,孤意在眉”,伊娃·格林那混合着爱欲与严酷的艳色,无论何时,都能准确地令我心头一悸。 伊娃·格林生于1980年,巨蟹座。 母亲是法莫道不消魂国人,父亲是瑞典人。她还有一个双胞胎妹妹,气质比她光滑太多。 南欧的炽热,北欧的凛冽,兼济其身,冲突感太强,令她看起来是如此不协调。 而她注定不会是一个好用的演员。当然,她很美,但那种美是艰深的,需要彻骨的理解。 她曲折的气质甚至过早地决定了她的戏路——那种浅白单纯的角色,已经完全不适合她。 看看《绅士大盗》里那个公爵小姐就知道,美则美矣,全无灵魂。 与前辈碧姬·芭铎那小兽般蓬勃的野气相较,伊娃·格林的美艳中暗蓄一种巫光,即是说,在征服与摧毁的深处,乃是天地洪荒的悲哀。 她可以是《皇家赌场》里007的此生挚爱,带着秘密坠入水底的幽暗女郎;也可以是《裂缝》里外强中干的教师,只能在自欺欺人的幻想中周游世界;她还可以是《黑影》里的女巫,生生世世背负着孤独的、无法献出的、毁灭性的爱情。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所有暗的、冷的、哥特式的角色,都是为她而设。 对于一个年轻的演员来讲,复杂,毋宁说是一种天分。 十年前,伊娃·格林以《戏梦巴黎》出道,她扮作断臂维纳斯的裸体惊艳了整个世界。 “年度最佳胸部”固然绝非浪得虚名,但我念兹在兹却是她面孔上同样明显的衰老与天真。 因为她看上去像被抛弃过无数次的婊子,同时又像是洁白无瑕的处半夜凉初透女,正在等待生命中第一个吻。 而当她注视她的情人,眼神之辛辣热烈,暗涌丰盛至极,简直让人弄不清这男人是有福了,还是有祸了。 我很清楚地记得她在这部电影里的亮相——红色贝雷帽,深苔绿连衣裙,背靠铁栅,叼着一支烟,正在跟男主角调情。 那条天鹅绒连衣裙在她身体的凹凸间浮荡着危险而魅人的银灰色光泽。 年轻的肉体,老灵魂。她看上去矛盾极了,世故的同时又似纯真。 正是1968年五月,窗外,学生正与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对垒,投掷燃烧瓶仿佛流星划过天际;窗内,少女正在失去virginity,过程痛楚而愉悦。 在法莫道不消魂国,这一年的五月是个不落褒贬的专有名词,没有人敢于评价它——任何评价都有失偏颇。 曾经热烈,一样冷却;曾经激进,一样妥协。 这次运动就像这世上所有的青春一样,一度怒放的,只要不死,一样敌不过秋天轻声说“你凋谢”。 情玉枕纱厨色大师贝托鲁奇是对的,选择伊娃·格林来丰富这个故事,因为,这场运动、以及青春、乃至生命的虚无感,统统太像伊娃·格林的美了。 也许我应该再等个十年二十年再来描述伊娃·格林。 那时她应已老了,她年轻时的锋芒已被时间笼上一层光晕,她的杀伤力也已淡化。 但我难以自禁,不想等待。因为她的存在过分强烈,像是一道艳丽的伤疤。我必须谈论她,否则就无法继续谈论其他任何人。 如果要为世界上所有的美人编纂一部辞典,在属于她的词条下,我会这样注解 —— 伊娃·格林,一种美丽的暗物质,具备强烈的存在感,但你只能通过她对周遭事物的扰动来触及她。 (作者:石头花园的歌女,低产作家,未成名影评人,出版作品有短篇小说集《八荒》,长篇小说《流离火》。) 2013-12-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