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寂寞的夏
石头花园的歌女/文
有一天夜里,我梦到了文那。
她正在一列望不到尽头的墙上信手涂鸦。
听见我来,她回头望一望,黑眼睛亮如星芒,兴高采烈地,她说,改天咱们一起玩儿吧,然后转过脸去继续画她的画。
真的,是太分明的梦境了,那天她画大片葵花浩如烟海,灼灼之金,烧上我眉目,纵是梦中一见,也令我深深眩惑。
该怎么说呢,关于文那。她就像是一个夏天。
她就像夏天一样丰沛,浓郁,葱茏,并且直接,乃至暴烈,但是,请一定要注意这个但是,她的画有所不同。
她的画,有静气。
那就像是炎夏的午后,当你从长午睡中醒转,翻一个身,躺在竹席上听林间的蝉噪——嘶哑的,空旷的,长久的——而四周又热又静,偶尔有风,这时你觉得,永恒也不过如此了,寂寞也不过如此了。这是文那的画。
我跟文那认识很多年。
印象中她总是背超级大的包,那些包大到即使有一天她从里面扯出一株盆栽或者牵出一头粉红象来我也不会感到诧异。
由于大多时候我都是一个沉默的闷人,所以有她在我就十分放心,因为总是她向我喋喋得比较多。
也一道吸烟,但文那吸烟纯属玩票。
就好像她总是拼命叫嚣“吃酒吃酒”,接着疯狂地从冰箱里扒出各色小菜,豪放地拉开罐装燕京,然后呢,然后喝两口她就晕了。
呵,这是文那。
但是有一年,暮春,在后海福库,文那把她的画册给我看。
画中小脸人茕茕孓立,掩面而哭。
爱如荒烟蔓草,攀爬上她细小的心脏,而她就要被这芜杂、繁复、窒息而不可得的爱情吞噬掉了。
那一天北京起着沙暴,落地窗外风尘滚滚,我缓缓翻阅画册,只觉心火明明灭灭。
一时间纸的纹理、气息、材质和声响,都变得无比迫近,无比鲜明。
外头夜行车灯柱明晃晃地照过来,将文那的影子映上这家饭馆的灰墙壁,我记得是在那一瞬间,我潸然泪下。
每一个曾经深爱的人,都会明白这些画。
女子之画,原亦不是理解得来,却是要自家体贴出来的。
自去岁深秋,她画风陡然一变,专捡神鬼妖兽为题材,下笔竟是隐约透着点魔意了。
它们暴戾,粗豪,蓬勃,并且无法无天,那股子疯癫劲儿我真是喜欢得不得了。
那就像是哪吒踩着风火轮,混天绫在背后鼓荡如翼,她抖出三头六臂,凛然有八面威风,要见祖杀祖,逢佛杀佛。
奇怪的是,每每我第二遍再看这些画,却又像是看到了虔敬,定力,还有步步生莲花的禅性跟温柔。
于是我想,文那大概仍然是我所熟识的那个好胃口的漂亮妞儿,无辣不欢,是地道的寻欢之徒,笑起来咧着一张小方口,牙齿很白。
她是我生命中的惊蛰之日,就像初雷,并且有风。
而夏天,你知道,夏天就要来了。
2008-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