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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凉(2009-06-30)
流离火 71(2009-06-29)
引文(2009-06-26)
流离火 70(2009-06-26)
流离火 69(2009-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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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毛/2009-07-03
嘿我以为你早就毕业....
中博网友/2009-07-03
本公司主要提供--....
西风/2009-07-03
得知MJ不在的时候....
灰络/2009-06-29
忽然很没招,胸口痛....
微微/2009-06-27
犹记得当初去哥哥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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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暴戾天真。
2009.06.30 19:05:00 
 炎凉  

 

 


 

 

六月,炎夏之都,驿马动,大利四方。


微风的傍晚,草坪上不时有人唱起毕业歌,热浪来袭,掀起离散狂潮。

一代人去,带着仓皇带着决然,还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天真跟愚勇,一个个去得飞沙走石,丢盔弃甲。

有一些恩仇泯灭,有一些恋情结束。离校真是,一场兵不血刃的战役。

 

这些年我死皮赖脸呆在学校,着实看过不少背影,数目之多几乎令我有了保持淡定的义务,因为不好意思再讲不舍得。

然而这一次,不知为什么,心情尤其挤迫。

满眼兵荒马乱,几番令我闭目,——眼观鼻,鼻观心,竭力避免推想来年便轮到我。

 

有一天正午,日光如电烈烈劈下,炎热仿佛有形,在耳际,呱噪不休。

路过毕业生的跳蚤市场,一眼瞥见崔卫平那本《积极生活》,还有茨维塔耶娃的诗集,品相是极好的,七八成新,旁边摆着一摞碟片有黑泽明还有维姆·文德斯。

摊主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小女生安安静静站在树荫底下。唔,品味真不坏。可是,为什么要卖掉?

根本不必告别得这么彻底。——是毕业而已,又不是去死,或者,把灵魂交割给魔鬼。

 

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彼得·潘。——倔强,勇敢,不负责任,逐欢而生。

渴望在永无岛上跟海盗捉迷藏,并且爱上一个替我们缝补影子的人,而黑夜中如风的飞行,无休无止。

过去的一周,为了鼻炎跟咽炎的关系,也为了证明自己不再缔属于彼得·潘症候群,我像一个成年人一样,审慎地戒了烟。

昨夜游泳回来,湿着头发走在学院路羽状叶片的蓝色树影里,这时有风吹起我宽大的棉布连衣裙不住摇荡,肉身爽然,独立于布料,自如存在,在我身后晃来车灯,橙黄的并且那么柔和;我被这个氛围蛊惑,理所当然抽了一根烟。

That’s itI quit my quit

我短暂的为期一周的戒烟史,就此终结。

 

算了吧。

就算我戒了烟,地球上仍会有人死于炎热、战争和饥饿,不可能的事情仍然不可能,世界和平,以及行不通的爱情。

是的,有一天我会戒烟,但至少,等我做出我的毕业论文。

 

 

 

 

2009-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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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9 10:48:00 
 流离火 71  






 

 

出乎意料的是,清容得知程森的消息时,却并不太吃惊。

她脸上可曾有片刻的抽搐么,事后亦微拼命回忆,却也无论如何不能确定之。

其时正午,恰逢清容收工,只见她心平气和地转去化妆间大致把妆卸了,带着一脸一颈卸妆液茶之清味走出来,碰一碰亦微的腰,说,“走,街角有家麻辣香锅味道绝赞,我们去吃。”

就是这样?如果当他落难,而她已无动于衷?亦微深感自己跟钟采采,咸吃萝卜淡操心,端地多事。却也留神观察清容,疑心她这样漠然是装出来的,左看右看倒也不像,除非她演技真有那么好。这样亦微松一口气,本也不是专为看清容失态来的,她能表现得这么淡,必是心头的劫火已经烧得不那么炽烈了吧。

谁知喝了一点酒清容却来同她说,“亦微,其实我都知道。程森酒吧里头那些个不见光的勾当,以及后来他搭上荷兰人那条线,在郊区签长约租了一院房子,开始自己种,这些我都知道。但我明白他是在保护我,怕我担心,不愿意我晓得这些,于是我也就顺着他,假作不知。这一整件事里,他是藏奸,我是装傻,我们互相都隐瞒了点什么,也都瞒得很好。亦微,那时我是真爱他,明知他是人渣也爱,——因为当初我爱上他并不在于他是人渣或者不是。对于我,亦微,他不是好人或者坏人,他只是程森。”

听到这里,亦微忽想起去年冬天,程森跟她讲的,“我是那些最好的东西的对立面”,又赫然想到中世纪有一个教父叫做德尔图良,曾对上帝说,我只信你,不需要论证。这样她就一骇,呵,深爱令人变成信徒。

那一天清容脸上还有淡淡哥特式的残妆未曾卸净,眼睫冥黑如鸦翅,肤白如雪,很有点像午夜伦敦街头的吸血鬼走到东方的灯影里来。见亦微只默默点头却说不出话,清容接着道,“现在他被抓,我的确是有点吃惊,但也不至于那么吃惊——结局是一直摆在那里的,来的时间早晚而已。他从一开始就把我推得那么远,是铁了心要我离开他的黑暗面,这个道理我若不明白倒也罢了,我却懂了,从此也不能再假装不懂。现在看起来,我跟他纠缠这么些年,热烈过,封冻过,如今,竟也只剩凭吊。回忆最好了,回忆里谁也伤不到谁,现实中呢,两个人各自活着,也就是了。”

亦微亲眼目睹唐清容面孔上浮起一层云影般的祭奠之色,呀,他还活着,她却已经在追悼他了。

这时邻桌的客人当中有两个姑娘认出了清容,大大方方走过来问她要签名,于是她住了口,含笑签了,再抬头时,亦微也没好再把这话题继续下去。

等到两个人走到了街面上,枯枝间呼啸有风,低温中亦微轻轻仰脸跟清容道了再见,又上前去抱一抱她。清容却在她耳边道,“也许刚才我说的那些全是借口,我不过是仍在恨程森。是的我恨他,亦微,我恨他把别的女人带去我们的床上。不,我不会帮他”,说完,惨艳的白色日光中,清容嘴角痉挛般抽了抽,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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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6 14:42:00 
 引文  

 

 

 

 

 

……。麦可杰克森说,我生来是为了长生不死。

这位西方不败,月球漫步者,五岁即是杰克森家庭合唱团成员之一,神秘与童贞,腊像雕琢般的脸孔所费不赀,付出了上百万美元代价。他极少极少曝露于媒体时,必使我心惊肉跳盯紧荧光幕,太怕那些闪耀不休的镁光灯和拥挤过热的室温,会把他脸融化走形。他垂挂在鼻额限两颊卷乱如藻的发绦,令我怀疑是为遮掩裂罅。我的梦魇,有一天他终会在全世界人眼睁睁之下蜡融掉了,正像传说中的洞窟女王一样。

他的隐遁密宅,卫土布满各通道转角。疑惧有鬼故只在卧室流连,监控器能看见宅内每一处,镭射音响四通八达,放起音乐足可震跑鬼魅。除了儿童,他不接纳任何访客。跟小朋友追逐射水枪,比赛电动玩具,打枕头仗弄得羽絮四飞,并跟小鬼当家那个窜红全美片酬暴涨的克金小鬼结成莫逆。他的保镖们扮成众神,守护卧房,以防恶灵趁其睡眠中把魂拘走。他新专辑的平面设计,集巴洛可和天方夜谭和民族异色的巨大面形,分明一座秘教殿寝。当今之世,我竟然亲见一人如此之怕老,怕死,怕不在了而至效起法老王的造金字塔,其绝望,惨烈,蔚为本世纪奇观。——朱天文《荒人手记》,山东画报出版社,2009PP16-17

 

……。后来我看到隐遁的麦可杰克逊终于让欧普拉去他的梦幻谷采访,晚上凉风里他走到外面,奇怪他的庄园和游乐场修整得那样人工一丝不苟,像一所优良的公共设施,一座模型陪葬物。游乐场永远令我伤感,想到马戏,小丑,假日,童年,曲终人散,而那旋转木马音乐真是太荒凉,像一缕亡魂依绕不去还在凭吊往日繁华。麦可对摄影机介绍他的旋转木马跟摩天轮,灿晶晶开亮着似两盘钻石座落于绒黑夜幕中。他说他有时会半夜一人去开旋转木马骑,天啊这是我所见过最最寂寞的人。——朱天文《荒人手记》,山东画报出版社2009P80

 

 

 

舞步是不死的。人去了,范儿会永存。晚安,MJ

 

 

 

 

2009-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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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6 14:14:00 
 流离火 70  

 

 

 

 

 

 

在路上,亦微瞥见车窗外慢慢走着一个乞丐,赤身罩件破蓝袄,腻嗒嗒的泛出油垢的乌光,身后拖着一串饮料瓶,蜈蚣一般,足有两米长。他正迎着风走,脸吹得皱起来又脏几乎看不清五官,但亦微竟发现他咧着唇角,在笑。

她心中幽幽一颤,别转了脸,陡然记起少年时在尼斯见过的一名流浪汉。

其实完全是个nobody,但此刻他的面孔却如电影里瞬时的变焦,“咻”一声从脑海中飞扑出来,——眉毛形状特别凛然,灰色,展在眉骨上,翅膀一样的,双颊凹陷,很劲,像个公爵。这个人总是在海滨区出没,无论晴雨都在街头栖身,天气好时,又常常在街心花园里看书,不知是不是捡来的,但亦微亲眼见过他读本雅明跟萨特。有时他会抬起头来,向给他零钱的游客道,“嘿,伙计,你明白吧,我生来不是为了定居”,路人听了都是一笑,甚至有人掏出相机跟他合影。

后来有一天早晨,亦微去海边晨跑,远远看见他倒在街心,身体皱成小小的一堆,风卷起他深棕色的衣角,一飞一飞。她就有一点害怕,没有走过去看,但她疑心他是死了。

果然,此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但她还记得他的脸,很劲,像个公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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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2 17:14:00 
 流离火 69  

 






 

事情还是很要命,但也先不急着告诉清容,弄清楚来龙去脉比较重要。

这样想着,亦微就拨了厉承友的手机,却是已经欠费停掉了。遂立刻找去美院,拉住个学生问有个光头的人体模特在哪间工作室,看样子人人都认得承友,那学生扬手指了路,亦微很快就找过去。

恰是在休息,亦微看见承友披件又脏又大的黑袍子坐在门厅里一件雕像的基座上抽烟。这么冷的天,他光脚趿着拖鞋,因为觉得冻,十个脚趾头都蜷起来,紫紫的两团。不知为什么,他那一副颓然的坐姿令亦微想起尼金斯基墓前那一尊彼得鲁什卡的铜像,心中尚来不及有念头,眼角却是一跳,已经掉了眼泪。她急忙转去旁边一丛灌木后面,尖着指头把眼泪勾掉了,这样才走出去。

承友见她来了,很惊讶,亦微却把在自动贩售机上买的一罐热咖啡丢给他。

“程森在做毒品生意?”她开门见山。

很明显承友有一点紧张,大眼睛飞快地眨几下,并没有开腔,不知道亦微的用意。

她耸耸肩,“人已经给抓进去了。我对这整件事没兴趣,我不过是为了清容。”

“程森?被捕?”承友这阵子太少在圈内混,一点风声也没听到。但这个结果像是并不那么难接受,很快他就镇定下来,扔了烟头,领亦微到走廊里避风处坐下,长话短说,“程森原本只是个下家,K粉,摇头丸,LSD之类都做。后来圈内盛行飞叶子,门槛低,好上手,他便找了门路,发展到自家私种。你有没有去过他在郊区的房子?大麻品种在五个以上,满院都是,啧啧,像天堂。种子都是上好的,从荷兰买了带回来,过海关的时候藏在麦克风里。”

一席话听得亦微瞪了眼睛称奇,“你一直都知道?”

“不然你以为我的大麻从哪儿来的?”

哗,当真是个妖兽都市,亦微同它根本早已肩并着肩,却不自知。

晓得了这些她就要走,承友一把拉住她,问,“你上哪儿去?”

“我去找清容。”

“等一等,我跟你一起。”

她却轻轻按住他的肩膀,“放心,不用,我应付得来”。——适才工作室里的学生已经探头出来两次,催他进去,承友需要这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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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1 23:24:00 
 流离火 68  







 

这天刮很狂的风,日色却好,冬天像匹野兽伏在山巅上,呼呼喘着气,蓄势待发。

学院的走廊上,一位师姐遇见了亦微,便向她道,“江亦微,听说你们今年夏天去了趟西北?那么多本科生研究生一道,怎么也没见谁拿篇论文出来?借着项目的名义出去,光是玩可要不得”。

亦微脸上没露出来,只随口敷衍了一番,但其实心里想“干你屁事”。

正说着,那位师姐朝亦微身后一瞥,倒吸一口凉气,提醒她道,“那个人,……,是不是找你的?”

亦微便转头,看见了钟采采,慢说这位师姐,连她都吃一惊。

今天采采扮得似个韩国留学生,手工做旧的牛仔裙在膝上十公分,朔风中光裸着一双小腿,赤脚穿波鞋,足踝青苍苍的,半透明,像是某种昆仑玉,透过皮肤,几乎看得到蓝阴阴的血管。旁人看着她分分钟要冻杀,她却很自如,口角含笑,眉目生春,想必又在恋爱。当下采采也不跟亦微寒暄,只抓了她的手臂问,“程森被捕的事,唐清容知不知道?”

“嗄?”亦微几乎以为自己晃了三晃,但当然她没有,是稳稳站在原地的,却仍没回过神来,口中又喃喃道,“清容跟他,早已不再联系。”

闻言,采采顿了一顿,不过还是接着道,“反正我也只是报个信。被捕是今天凌晨三、四点的事,进行得很秘密。清容或者还在乎这个人,想帮他,趁现在事情还没曝光,可以替他想想办法。”

亦微抬头看一看学校钟楼,才是上午九时许,“为什么?”她问,心中很困惑,程森无非是个过气乐手,的确是无政府主义者没错,但厌世总不致罪。

“是涉毒。”

亦微心中一凛,这才警觉起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故又问,“你怎么知道?”

“是傅存光告诉我。他有他的渠道。傅家世居东北,有黑社会背景的。”

“傅存光是谁?”亦微听了愈发茫然。

“你见过的呀,在画廊。”噢,亦微想起来,是那一位斯文得体的先生,右手虎口纹一个“寿”字。原来真有这样的家庭,祖辈刀头舔血挣下了基业,乐得让子孙过得随性些,卖书卖画都是一生,亦微自问,她比较喜欢这样的家长。

说完这些,采采也不多逗留,很快走了。那边有车在等她,她跑过去,狂风中按着头上的棒球帽。

一回头,亦微见背后站着一名同窗,神色痴痴地,也在目送钟采采的背影。一转眼珠发现亦微正看他,这男孩子倒很坦率,说,“她好漂亮,介绍给我?”

亦微已经无心跟他应对,只漫然点了点头,转身走掉。那边犹在追问,“她是韩国人?日本人?”

亦微不答,却在心中暗笑,“她是妖来的,哪里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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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18 01:12:00 
 幽人  

 

 

 


 

 

当时房间里很静,楼角的草坪中午新给工人剪过,昂扬四散一股草腥气,清冽,好闻,杀杀的。

南风正劲,天空中乱云飞渡,我朝窗外望了望,窗外没有故事发生,转过头来,我写下了《流离火》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呢,也没有特别高兴。

 

写作的过程并不具备戏剧性,也没有那么多石破天惊的一刹一瞬。

书写本身的平淡,连强调它的孤寂也是一种夸张跟造作。

那天有人跟我文艺腔(兴许是他故意恶心我),谈及书写是“与寂寞的对垒”,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最近,对该类语言风格的耐受力几乎为零,听得一脊寒毛都炸起来,赶忙顾左右而言他。

 

写完了很疲惫倒是真的。

当晚有人约喝酒也推了,真是倦,倦到不良于醉,不良于行。

之后洗了个澡,坐在风口一面抽烟一面拨电话给老丁,丫正睡觉(也不知睡的是哪一觉),听说我初稿写完了他就谄媚“你好伟大呀,你好伟大呀”,连说两遍,正是我想听到的,于是我就很满意,痛快放他继续做春梦。

虽说我明知《流离火》这区区十万字跟老丁鸿篇巨制的硬科幻相比完全就是蚍蜉与树。

他的洪荒世界里昆虫比人牛逼,写到二十万字才不过刚刚热了个身。——这也就是为什么由他赞美我伟大我会感到尤其满意。

 

长篇着实是个体力活,单靠灵感万万撑不到收梢,写到最后,强弩之末,其实已经跟技巧无关。

真是不做不晓得,经此一役,我大抵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天才诗人天才杂文家天才词作者甚至天才评论家都是存在的,但天才小说家(特指长篇),是个伪概念,——就像不存在天才铁匠。铁匠都是一锤一锤抡出来的,花拳绣腿练不出肱二头肌。

 

六月初,恰好是“连日期都不能说的那一天”,我在MSN上遇到我的编辑。

他问我《流离火》写的是什么。

我说它是一个熄灭之前的燃烧故事,变老之前的年轻故事,静默之前的狂放故事,而熄灭、变老和静默,是万事万物的宿命。

燃烧如火,年轻如你我,狂放如革命,一个也逃不掉。

 

今年我闭完一关又是一关,幽居日久,感觉上跟人间都疏远了。

有很多个风疾天高的黄昏,我揣着相机跑去楼头拍日落,巫术般日常而莫测的天光云影,令人对之无言。

不过那天我重温了一遍徐克的《青蛇》,韶华盛极的女伶,在爱,在欲,红尘历劫的胶着与幽美,那样流连忘返而不甚坚定的人生。最后,许仙说“我就是贪慕红尘”,到底妥协了,剃度为僧,小青在僧众里寻找他,找不到,从此学会了流泪。——总有些事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呵,为这部《青蛇》,我依然可以原谅徐老怪七次,七十个七次。

 

 

 

2009-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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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13 17:25:00 
 流离火 67  

 






 

这一年江亦微真的不再恋爱,只断断续续仍跟顾明辉见着面。

她厌恶情感的消磨,决心仅仅服膺于肉欲的诚实。——她已没有信仰。

如此一季过了又是一季。寂寞却很忠贞,持续地蚀骨而来,慢慢随着北方大陆性季风气候的冬天封疆而至。

你可知寂寞倘有血肉滋养,简直会得长出牙齿,啃噬人的脊柱,一寸一寸,令人变矮变低,萎顿到尘土里,卑小得连自己都无颜相认。

渐渐地,亦微就有点害怕,好几回夜里实在受不了也曾趿着拖鞋跑下楼去,哀哀对承友道,“承友抱着我。”老好厉承友真是寂寞良伴,也不问为什么,慨然展臂揽她到怀里。

有一次睡到凌晨,承友拼老命摇醒她,一面拍她面颊,“亦微好了,亦微是做梦,是做梦。”

她挣扎着醒过来,一臂都缠着长发,很懵懂,口齿不清地问,“怎么?怎么?”

“你一直尖叫,喊一个名字,像是王杰。”

于是她就默默按上自己的心,跳得那样快,头部充血,眼前一闪一闪。亦微便知自己叫的是谁,也不纠正承友,只回忆那个梦,却百般记不起内容了。再躺下去时,才觉一枕又凉又湿,全是眼泪。是的,逃不掉,她想念那个人,纵然从来不去记挂他。在地铁里见到一个人蓄的唇髭像他,她也忍不住目光追过去诚惶诚恐看半天,虽然明知不是。

一时间两个人都不再睡得着。承友叹一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口琴,试了试音,吹给亦微听。

起先调子很缓,渐渐欢快起来,这样才听出是好老旧的那支Oh Susanna,驿马车上,少女带着她的斑鸠琴去路易斯安那,想找一个情投意合的牛仔恋爱。她找到了没有呢?如此志在必得地去找,想来该是找到了,而那甜心牛仔有没有伤过她的心,让她流泪?后面曲调越发地令人雀跃,亦微简直想下床去跳一支捷舞,怕冷,到底没有。

说起来,这支口琴是厉承友眼下唯一的乐器。吉他是早让他砸得个稀巴烂了,而两个月前为了付房租,他又再卖掉了那套架子鼓。承友仿佛已经自觉地要放弃音乐,连琴行的工作也不再干,跑去旁边的美术学院做人体模特,脱光光给人画,有时,当然,也裹条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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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12 22:01:00 
 流离火 66  






 

 

回来不久便收到了花。由承友从门外抱进来,一捧长茎玫瑰,红如血色又艳又烈。

亦微眉开眼笑接了,感动道,“承友我知你想念我,但何至于这么客气?”

“不客气不客气。我不过是恰好遇到花店的小妹,顺便替你签收了”,承友不敢掠美,遂老老实实回答。

于是亦微就拿了卡片来瞄一眼,“唔,是他”,说时三两下扒开包装纸,顺手取一只广口陶罐,把花插进去,“一个师弟,我们一道去的西北”。

“就这样了?不挂个电话过去致谢?人家在追你”,承友见亦微无动于衷,特地提她一句。

“是呀,我知道。”亦微自去桌前开了电脑。

承友挑起一边眉毛等下文,“然后呢?”

“他才刚刚成年,这位兄台。社会学上管姐弟恋叫“提前消费”,导致现时代情感分层紊乱的罪魁。正常情况里,适合消费他的姑娘眼下应该还在念初中。”

“哦,你是嫌他年纪小?”承友摸着下巴听得头顶起雾,不过到底还是弄明白了。

亦微气馁,放弃装蛋,废然收了假道学面孔,“唉,这是官方说法。其实是,我对他没有感觉。”

听她讲了真话承友就哈哈一笑,“有个人跟前跟后不也挺好?不少姑娘顶喜欢有观音兵前呼后拥”,到底不是直男,视异性为敌国,承友讽刺起女人来极为促狭,看透大部分女性被不合意的人追求,表面上不胜其烦,内里多少有点enjoy的成分在,少不了要使些手段把对方笼络住,保持个若即若离的局面,壮大裙下臣的阵容,满足自身虚荣心。

亦微耸耸肩,“我不喜欢。”是,她不喜欢感情上拎不清。而一个人倘真心不想被打扰,怎么可能办不到?

闻言,承友脚跟并拢,立正,朝她行了个吊儿郎当的军礼,“江亦微,这就是我为什么敬重你”,忽又想起来,多嘴问一句,“可怜,那他怎么办?”

这时亦微已坐在椅中上网,屈起一条腿,下巴抵在膝上,对着电脑敲字,全然事不关己,“二十一世纪生存指南第一条,人应该学会处理得不到回应的感情”,停一停,头也不抬,又道,“具体方法,请参考排泄,剪指甲,以及自慰”。

承友拊掌大笑,“靠,你丫真残忍。”

“喂,公平点承友,总得有人来给他上这一课。”

“那恕我冒昧问一句,在这个科目上,你的导师是谁?”

完全难不倒亦微,她回转头来对住承友飞一个眼风,又辣又媚,“MR. Gay你不知道我一直爱慕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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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10 22:23:00 
 流离火 65  

 





 

殊不知这一夏一秋,江亦微却过得很疏旷。

七八月间,正是暑气最迫人的时候,她伙同一众同门,反出都会,打马走了一趟大西北,——名义上是采风跟调研,其实她不过是想散散心。

同行俱是没心事的人,行止甚为放达,租两辆旧吉普在国道上开得风驰电掣,一顿吃得下五个馍,大碗喝酒,醉倒便睡。倒真是近朱者赤,连带着亦微也沾染不少豪情,笑声都比平常大。

在敦煌,亦微一个一个洞窟看过,每每到最后都觉遍体生凉,仿佛一身都是壁上飞天阴凉的艳影。

而她也真的目睹了所谓海枯石烂的本相:没有哪一则誓言比石像更长久,也没有哪一种爱长得过生命本身。

从莫高窟出来她独自走到一处危危断崖,四望天高地阔,远方涌着层云,这时劈面而来一阵大漠风,荡气回肠,吹得江亦微胸中阴霾散尽,只觉长情大爱全是狗屁。

她已没有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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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9 19:06:00 
 流离火 64  






 

 

但时尚界自有它严酷的丛林法则。

山中方三日,世上已千年,唐清容早已难敌张牙舞爪的新生代。

复出是复出了,但不再有杂志肯约她拍时装大片。一来身败名裂,再者人走茶凉,引产一役虽不为外界所知,但到底皮肤跟身体的状况已有回落,再也拿不到优质的活计。经纪公司只能替她接一些中低端厂牌的路演走秀,跟尚未毕业的女模班学员一道挤在后台吃冷掉的盒饭。其中当然有人认出她来,明面上的踩踏虽不存在,但暗地里鄙薄的神色是有的,看低她一把老骨头来跟小一辈争食,十分折堕。但清容认了,她已明白一些事,有时生活的微妙之处就在于不可以口吐怨言。

倒是有一个人始终在关注她。注意到唐清容复出后气质上多出的那一部分颓废,——它非但没有令她色衰,反倒令她色盛了,这一点似是而非的枯萎在她肉身的暗部,就像是一笔突兀的反衬,使她复杂,有了层次,能够承担意义的重量。于是当这一年深秋,某知名品牌要为新推出的冬季香水拍一组广告,聂言在提名了唐清容。

不出所料,对方一听,惊得变色,直呼“太险,不可”。

但言在坚持,“什么了不起的事?用得着一脚把人踩死?你们大可选择别的摄影师。但如果是我来拍,我只属意唐清容。”

如是几番理论未果,僵持良久,到底签了约,不过该名负责人仍不忘放话道,“聂言在,别怪我没有警告你,这样做根本违背物竞天择的原理。”

言在却不以为然,扬手道,“放心,我会准备足够多的粉底。”

拍摄中,唐清容作男装打扮,戴爵士帽,穿燕尾服,腰身那么细,几乎欲折,里头却穿金色胸衣,裸着一截雪白的腰,以及一痕雪白的胸脯。清容的确专业,有太多历练了,更难得是她姿势不油,性感不怒而威,气场够,相当夺人。那一组香水广告拍出来,真能感觉到她的体热欺身而近,咄咄逼人地环绕不去。设在灯箱里,路人瞥见了,没有不转头再瞄两眼的。聂言以险制胜,建了奇功,这才抹一把额上冷汗,吁一口气。再次印证了,时尚这回事呢,骨子里倘没有一点乖张在,那就只好等着滥大街,分分钟泯然众人矣。

自此一役,唐清容重拾旧江山,很感恩,特地在一间日本料理店请了言在喝酒。

酒酣耳热过后,两人却渐渐有点拘谨,话也变少。清容是明白人,于是主动说了,“言在,你是怎么看亦微的我不晓得。她那种无所求的感情方式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她情分薄寡。但我旁观这些年的结论却是,她实则是太热烈了,热烈到内在燃烧起来她还不知道,所以从不叫喊,始终寂静,持续内耗。言在你是运气不够好,倘果真够运,该是在亦微熄灭的那一刻现身。余温之恋,比燃烧来得要幸福。”

他捏了酒杯,垂首道,“我懂”。

临别,言在又突然叮嘱清容,“这一整件事,无需给亦微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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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8 20:23:00 
 流离火 63  





 

 

沙发里,崔颜已经睡熟,身上胡乱搭着一条黑披肩。

亦微揿灭烟头,扭暗了房里的灯。

她一向自持,不常怀想过去,但每每不得已记起,再回首都恍如隔世,目眩神迷。

于是她扶着沙发靠背,在屋子的中央站了站。迎面有风在吹,闻见花香,仿佛是栀子,但亦微又迟疑了,北地可是有栀子的么?侧耳听时,已经滴滴答答下起雨来。她突然感到下身一阵潮热,走去洗手间,褪了内裤,看到一小团乌红的经血。她来了月事。

 

 

次日亦微醒来时,已经正午,日色璀璨如钻,一窗都是。

揉一揉眼望出去,房间的另一头,唐清容穿件土耳其式样白色长衬衫,立在窗口,正吸烟。初夏的日光端地暴烈,照亮她的白衫好像轻纱一样,女体嶙峋而幽美的伏线,清晰可触。见亦微醒了,清容便走去厨房煮咖啡,到床边,停步对她道,“亦微,我打算复出。”

呵,又活过来了。不然怎样?多偏执的人一样须奋力求生,谁不是曾经野性难驯?

晚间两人一道送了崔颜去机场。“哎,她还是美”,望着走向安检通道崔颜灰衣黑裤的背影,清容忍不住说。

“是,她是美的道成肉身”,亦微一笑,不再目送,回身往机场大巴站走。

清容愣了愣,但很快记起圣经,回过神来,大笑,不住点头。

周围二三男士转头来看,一见之下,不能再把眼珠错开。——唐清容度尽劫波,仍然是一位颇为够看的女子,勿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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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7 19:44:00 
 流离火 62  

 





 

故事有点曲折,但并不长。

亦微的父亲名叫万念,早年岁月太不羁,是个反出家门的浪荡子。

他的家族在奥地利做酒店生意,颇成功,一家人都精明,冷酷,十分注重形象。那年万念因毒品暴亡,出席葬礼的只有他的家姐,穿了昂贵的黑裙,冷着脸在仪式上略站了一站。之后两边长久疏于联系,直到万劫十六岁。还是这一位家姐,孩子们的姑母,来同崔颜交涉,称垂暮之年的家长膝前寂寞,渴望有孙儿做伴,而万劫是目前孙辈里唯一的男丁。条件也提得很露骨,说是自十八岁起,万劫就可以领取一笔数额相当可观的年金。当时崔颜并不表明态度,只把万劫叫来,当他大人一样凡事摊开说明了,叫他自己拣。万劫自幼颇具主见,并没有考虑太久他决定回去万家。

隔半年,却是万劫独自回来,带着一纸亲子鉴定的报告数据跟一封信。他在暗房找到崔颜,后者也不及出去,就着暗房里幽幽的红灯把信看了。信上说,万劫的生母在生时行止不端,兴许她的伴侣不止万念一人,之类之类,结论是,万劫身份不明,数据显示,他跟万氏无关。

那时江亦微九岁,无意间在暗房的桌底,悄悄洞悉了万劫的身世。同时那也是她最后一次,听到万劫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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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6 22:36:00 
 流离火 61  





 

 

至夜半,初夏的虫唱中昂然响起车号,是承友新识的一干朋友来找。他已经喝过一场却还是跑出去赴约:夜游,痛饮,次日回家,面白如纸,夜间则再度蜕掉昨宵的腐蚀返生如同尸变,周而复始,这是厉承友为自己选择的生活,——“不要用寂寞试炼我”,承友太擅长那样天真又软弱地一笑,“我经不起试炼”,说着唇角的法令纹明了起来,显得尤其的残酷,不负责任,对一切,包括他自己。

清容早已告了乏,上楼,先睡了。崔颜不胜酒力,正团身歪在沙发上,畏光,脸伏在靠背里,发髻已经有点散,垂下一绺贴在她的颈项,像蛇。一时听见手机在窗台上响,又迈不开步,只得高呼,“亦微,亦微,替我听一下电话。”她恐是策展人电话过来讨论开幕酒会的细节。

其时亦微正在厨房洗杯盘,湿着手跑出来,两个指头把电话搛起,放到耳边,听筒内传来一把沉厚声线,叫,“崔颜”。闻之亦微一呆,也不出声,也不问是谁,只静静走去沙发,递了手机给崔颜。转身时突然就很心悸了,她忍不住掩了掩胸口,心火,焚心之痛,轻巧之痛,咬啮之痛,她已无言。

隔一阵,崔颜讲完电话,转过脸来,见亦微站在门边,就笑了,说,“是万劫,他到了温哥华。他还问起你。”

“他不是在古巴?”亦微仍发怔,口不对心。

“他告了短假”,崔颜一笑,借着酒意抱怨,“万劫一向捧我的场,不像你。”

被抱怨的那一位听了不知该说什么,默默把手边一枚烟盒拿起来摇一摇,只得一根,埋首点烟,点了两次。

“你跟万劫……,还好?他说去年冬天来看过你。”

呵,对,是冬天,天寒风劲,他两记耳光掴得她魂不附体。顺着他的掌力,她的脸往左面歪一下,再往右面歪一下。楼底呼啸而至的狂风中,她海藻般长发扬起如妖。是的,是冬天,江亦微忘不了。

崔颜这时已坐正了身子,倾身来拉亦微的手,确乎是醉了,声气有一点浮,“亦微亦微,我希望你快乐。”

这一次亦微没有躲,站在那里只把左手由她拉着,右手执烟,慢慢吸,一口一口。

崔颜接着道,“亦微,快乐真的有那么难?”

“总之不简单。”她答,很有把握,她江亦微从小就是“不快乐专家”。

那边就沉默了,过一阵,崔颜叹一口气,说了,“万劫并不是你的兄长,亦微”,说完,眼神细细密密地,带着探问织上,“你跟万劫,并没有血缘关系。”

而亦微徐徐抬了头,目光又静又暗,却很痛,像个伤口,低声说了,“是,我知道”。

 

 

因为有些话不能说尽,于是有些痛,彼此不能分担。

而且到头来,一个人实则并不能为另一个人的痛做点什么。即使很愿意,终究还是不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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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05 19:41:00 
 流离火 60  

 





 

北地之夏一向来得颇决断,仿佛不过一宵之间,已不得不换上薄衫。

干爽热烈的空气里,亦微承友几个人时时交投以释然眼色,——大家心里有数,唐清容算是熬过了这一关。这样厉承友才出去找了一份兼差,到琴行打工,不必成天孵在家中以防江湖有事。实在是,前阵子,他们险些连菜刀都锁起来。

崔颜是本就不清闲的,电话中助理已经再三再四催促,次日务必要动身,往温哥华筹备下一个摄影展。

承友舍不得她,提议众人喝一回酒再散,“哎呀,我最近很脆弱,可受不了静悄悄的告别”,他抱怨,却又咧嘴一笑,半是认真,半是小孩使性子,并且一点也不介意张扬他的多愁善感。其时已经夜了,他自告奋勇去熟食铺切了酱牛肉跟卤水鸭胗,顺路扛回两件啤酒,燕京青岛各一,他知青岛亦微喜欢。女士们在家另备小菜若干,时蔬沙拉是清容的手艺。

 

 

是夜有风,长夏淹然将至,楼外一丛丛暗碧,正是单衣试酒时候。

他们四人围住一张矮几,在沙发边半歪半靠随性坐了。背景乐浅浅放着几首崔健,——承友近来返璞归真,听的歌都在往回溯,“凡事越往开端走,元气越充沛”,承友总有他不可反驳的道理。清容却不饶他,冷冷打趣,“小心了各位,过不多久承友会得开始欣赏猿叫”。闻言,亦微没撑住,一口酒喷出来。对面崔颜笑岔了气,给烟呛了,直咳嗽。承友自己也笑得个面红耳赤,又嚷热,走去开了窗。

当晚崔颜兴致很高,三杯两盏落肚,讲起当年在海德堡求学的种种:华人不多,但万幸室友是台湾人,很美丽,是个舞者;海德堡冬天有倾城之雪,春天内卡河中有天鹅飞来降落;生平第一场个人摄影展,在二十岁。

亦微渐渐变得很静,只在暗影里坐着,头仰在沙发靠背上吐烟圈。

旧事听罢,唐清容对崔颜说,“多好,你像是没有受过苦。”

“哦?”崔颜不禁抚一抚面颊,手指上钻石一闪一闪,眼睛里惶然神情一晃而过不知那是至恸还是别的什么,但很快她已收拾了心情轻轻一笑,“凡事不太多想,也就过去了。”

旁边承友咕嘟咕嘟只喝酒,喝完抹一抹嘴道,“清容你多么幼稚。谁不是强忍绝望活在这世上?来来来,什么都别说了,吃好喝好。”是,人生的基质,孤独的本貌,纷繁世相背后的直白跟残忍,口说都很虚妄,惟有以具体的快乐,聊作抵挡,但却不能够追问跟言语,聪明人纵然明白,往往也假作不见,假作不知。

但崔颜却很有兴趣,问了,“你们,从哪儿学得来这么绝望?”说时捏着杯子,翘起食指悠悠点一点他们,皱起眉头,嘴角却在笑。被问的三人彼此对望一番,不能回答。

承友喝得最凶,这时借了酒意,在一室静默中高高擎了杯,叫道,“敬梦想”,说着跟空气中无形的对象碰一碰,——或许是在跟梦想告别也未可知。喝完他又斟满,洒得一地皆是酒,这一回嚷的却是,“敬最不像母女的母女”,自顾自喝了,摇摇走去卫生间洗脸。清容忙去看亦微,亦微没有表情。

眼见众人东倒西歪都有了几分酒,亦微突然朝崔颜举了举杯,郑重地,没笑,只说“谢谢你”,说完自己先干了,也不等崔颜有所反应。后者像是受了震动,嘴角抽一抽,却还不依,遂又千方百计看牢亦微的眼睛,问她,“为什么?”但亦微已经不肯继续这个话题,只转开眼珠,撇嘴一笑,For every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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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y Jack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