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房间里很静,楼角的草坪中午新给工人剪过,昂扬四散一股草腥气,清冽,好闻,杀杀的。
南风正劲,天空中乱云飞渡,我朝窗外望了望,窗外没有故事发生,转过头来,我写下了《流离火》的最后一句话。
其实呢,也没有特别高兴。
写作的过程并不具备戏剧性,也没有那么多石破天惊的一刹一瞬。
书写本身的平淡,连强调它的孤寂也是一种夸张跟造作。
那天有人跟我文艺腔(兴许是他故意恶心我),谈及书写是“与寂寞的对垒”,我也不知是怎么了最近,对该类语言风格的耐受力几乎为零,听得一脊寒毛都炸起来,赶忙顾左右而言他。
写完了很疲惫倒是真的。
当晚有人约喝酒也推了,真是倦,倦到不良于醉,不良于行。
之后洗了个澡,坐在风口一面抽烟一面拨电话给老丁,丫正睡觉(也不知睡的是哪一觉),听说我初稿写完了他就谄媚“你好伟大呀,你好伟大呀”,连说两遍,正是我想听到的,于是我就很满意,痛快放他继续做春梦。
虽说我明知《流离火》这区区十万字跟老丁鸿篇巨制的硬科幻相比完全就是蚍蜉与树。
他的洪荒世界里昆虫比人牛逼,写到二十万字才不过刚刚热了个身。——这也就是为什么由他赞美我伟大我会感到尤其满意。
长篇着实是个体力活,单靠灵感万万撑不到收梢,写到最后,强弩之末,其实已经跟技巧无关。
真是不做不晓得,经此一役,我大抵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天才诗人天才杂文家天才词作者甚至天才评论家都是存在的,但天才小说家(特指长篇),是个伪概念,——就像不存在天才铁匠。铁匠都是一锤一锤抡出来的,花拳绣腿练不出肱二头肌。
六月初,恰好是“连日期都不能说的那一天”,我在MSN上遇到我的编辑。
他问我《流离火》写的是什么。
我说它是一个熄灭之前的燃烧故事,变老之前的年轻故事,静默之前的狂放故事,而熄灭、变老和静默,是万事万物的宿命。
燃烧如火,年轻如你我,狂放如革命,一个也逃不掉。
今年我闭完一关又是一关,幽居日久,感觉上跟人间都疏远了。
有很多个风疾天高的黄昏,我揣着相机跑去楼头拍日落,巫术般日常而莫测的天光云影,令人对之无言。
不过那天我重温了一遍徐克的《青蛇》,韶华盛极的女伶,在爱,在欲,红尘历劫的胶着与幽美,那样流连忘返而不甚坚定的人生。最后,许仙说“我就是贪慕红尘”,到底妥协了,剃度为僧,小青在僧众里寻找他,找不到,从此学会了流泪。——总有些事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呵,为这部《青蛇》,我依然可以原谅徐老怪七次,七十个七次。
2009-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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